
如果让你说出今天的人与三十年前最大的不同股市杠杆融资,你可能会想到智能手机、互联网、短视频、AI、外卖、网购…可谓不胜枚举。
不过,社会学家们真正关心的却是另一件更隐蔽、更根本的事——今天的人,越来越难以维持一段长期关系。
不仅是爱情,朋友、婚姻、同事、邻里、企业与员工、社区归属,甚至国家间的联盟,都开始越来越短。
科技越来越发达,联系越来越方便,人与人的关系却越来越脆弱。

科技越来越发达,联系越来越方便,人与人的关系却越来越脆弱
如果只把它当作年轻人的婚恋态度问题,就低估了这场变化的真正深度。
在过去二十年间,欧美的社会学、家庭研究和时间社会学已经逐步形成一个共识——现代社会正在遭遇一场由文明运行方式改变所引发的“长期关系危机”——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,而是一整套社会结构改换了配方。
1)婚姻,从来都不是依靠爱情撑起来的
我们习惯用情感来解释关系,两个人在一起,是因为相爱;朋友之间关系要好,是因为投缘。
但是,如果把时间尺度拉开,社会学会告诉你另一件事——感情很重要,却从来不是长期关系的主要基础。
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中,长期关系首先来自共同生存;今天被我们当作理所当然的“自由选择”,其实是一套相当晚近的社会发明。
要理解今天的关系危机,必须先把目光放回历史深处。
1)为什么古代夫妻很少离婚?
先说结论,古代夫妻之所以很少离婚,并非是因为他们更相爱。
历史学家斯蒂芬妮·孔茨曾指出,直到18世纪末之前,婚姻在绝大多数文明中本质上是一项经济和政治制度。土地绑在一起,家族绑在一起,宗族绑在一起,生产绑在一起,孩子绑在一起,养老绑在一起。
所以,维系这段关系的不是浪漫,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结构。
在中国,费孝通笔下的“差序格局”,也正是将人深深嵌入家族与土地的网络中,个体很难从中独立出来。
不仅婚姻如此,友谊也一样。
在中世纪的乡村,邻居通常就是一辈子的合作者——一起播种,一起收割,一起应对灾荒——清朝地方志中记载的“换工”“帮会”,既是经济互惠,也是关系维护。
这些关系之所以维持几十年,不是因为人们更擅长交友,而是因为他们几乎不可能离开这片土地。

在中世纪的乡村,邻居通常就是一辈子的合作者
社会学将这种现象称为嵌入性,匈牙利学者卡尔·波兰尼在《大转型》中指出:
前工业社会中,经济关系是嵌入在社会关系和亲属关系之中的,人的全部生活被安置在家庭、村庄、单位、宗族、教会这些共同体内部。
这些共同体像容器一样,让长期关系成为一种低成本默认状态。你不需要刻意维护,因为离开的代价高昂;你也不需要反复选择,因为选择本身就极为有限。
因此,人类历史上的大多数长期关系,与其说是情感的胜利,不如说是结构性约束下的产物。
2)进入工业革命时代:当陌生人社会到来
工业革命带来的最大改变并不是机器,而是人口开始大规模离开家乡,离开宗族,进入城市。
英国历史学家艾瑞克·霍布斯鲍姆在《革命的年代》中认为,工业革命让人类第一次大面积地面对一个全新的社会形态——陌生人社会。
也就是说,允许人们自由进出关系的制度环境,其实是近两百多年才逐步出现的“年轻”事物。
在19世纪的曼彻斯特和格拉斯哥,大量年轻的工人涌入城市工厂,与家乡、教会、家族的监督机制断裂。原有的道德约束和社群关系一夜崩解,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个人自由,也第一次面临空前的孤独。
在中国,这一过程发生在短短四十年内。
1982年,中国城镇化率仅20%左右,到2025年末已经达到了67.74%。另据2025年全国1%人口抽样调查显示,全国流动人口达到3.58亿,几乎等同于整个欧洲人口。
过去一个村庄的人世代相熟,如今城市小区一年之内就有近三分之一住户搬走,关系第一次开始流动化。

城市关系流动化,已经成为大趋势
就业层面也是如此。
前程无忧2024‑2025职场流动报告显示:
我国25‑34岁青年在职者,在同一家单位的平均任职时长仅2.7年;反观改革开放早期,一代人往往在一家单位长久干到退休,岗位稳定性差距悬殊。
领英中国的调研同样印证,国内00后新生代毕业生,步入职场的前十年里平均要更换4‑5份工作。
过去,一个单位干一生;今天,平均两到三年就会换一次工作。关系可以随时建立,也随时可以终结。
2)液态社会:当一切都不再默认长久
如果说工业化第一次把关系从土地和宗族中松了绑,那么信息革命就是把这种松绑变成了生活的默认状态。
当我们赞美自由和流动时,可能忽略了一个事实——一个默认一切都可以改变的社会,也默认了没什么必须留下。
这就是鲍曼用“液态”这个词想要警告我们的事。
1)时代的变化之殇:长期关系正失去生长土壤
世纪之交,波兰裔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·鲍曼出版了《液态现代性》,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判断:现代社会正从“固体”阶段进入“液体”阶段。
固体的时代,意味着稳定工作、终身婚姻、固定社区、固定身份、固定阶层,一切都像是浇铸成型的水泥;而液体的时代,意味着随时离职、随时搬家、随时恋爱和分手、随时删好友、随时换城市。
任何关系都开始越来越容易被建立、解除和重组。于是,长期关系失去了默认生长的土壤。
鲍曼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个时代的根本特征——液态社会最大的特点,不是关系消失,而是任何关系都不再默认长期存在——婚姻从“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”,变成了“直到爱消失为止”;友谊从自小的玩伴,变成了随时可以静音退出的微信群。
在液态环境中,承诺本身变成了一种高风险行为。

在液态环境中,承诺本身变成了一种高风险行为
2)当爱情成为消费品
在稍后的《液态之爱》中,鲍曼进一步指出,现代爱情被重新定义为一种消费品,人们用处理消费品的方式处理感情:
当它不够满足时,就换一个新款;我们同时渴望紧紧拥抱与随时轻松地走开;我们希望扣上安全带,又随时准备解开它。
这种矛盾心态,使当代亲密关系充满了对承诺的深层恐惧。实证数据支持了这一观察。
在美国,初婚最终走向离婚的长期预估比例稳定在40%上下;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数据显示,18岁以上成年同居者已超2000万,较1990年300万增长数倍。
北欧各国单人户占总户数超过了四成,斯德哥尔摩市中心单人家庭比例高达60%。
在中国,2024年全国一人独居家庭占比25.3%,总量突破1.27亿户;一线城市青年同居不婚接受度过半,晚婚独居已成普遍现象。
这并非单纯的家庭解体,而是整个人口配置关系的重新组织。
3)网络连接更通畅,人际关系更淡漠
许多人曾乐观地相信,互联网将连接所有人,让友谊和爱情更易获得。但是,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,互联网制造的是连接,而不是关系。连接可以一分钟建立,一个添加好友请求就完成;关系却需要年复一年的共同经历。
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雪莉·特克尔在《群体性孤独》中,将之概括为“我们随时在线,却前所未有地孤独”。
她的田野调查捕捉到一种典型状态——一家人坐在客厅,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屏幕上“与别人在一起”,却彼此毫无交流——他们在一起,各自孤独。
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变化。
中国综合社会调查(CGSS)长期追踪显示,2024年有47.2%的国人表示亲密知心好友不超过三人,2000年该比例仅26.5%;中国青年报社2026年调研补充,超四分之一青年没有可深度倾诉的挚友。
国内社会学研究指出,当代中国人的社会联结持续弱化,线下集体活动、邻里走动不断减少,人们越来越少结伴参与线下社交,本土社会资本正在持续流失。

互联网制造的是连接,而不是关系
4)选择越多,投入越少
交友软件把亲密关系的选择成本降到极低,同时把选择范围扩到极大。
2026年中国青年报社婚恋社交调研显示,受访的18–35岁青年里面,89%使用过各类线上交友软件。其中,一二线城市的18–29岁年轻人当中,有61%依靠交友软件结识潜在交往对象。
人口高频流动、线下熟人社交萎缩,让线上匹配成为了各国青年弥补社交缺口的通用选择。
但是,大量匹配并没有等量转化为长期稳定关系。
心理学家巴里·施瓦茨的“选择悖论”解释认为,当人们相信“下一个更好”时,投入当前关系的动机就会急剧下降。
以色列社会学家伊娃·易洛思在《冷亲密》中进一步剖析了“情感资本主义”,即“现代人的情感生活被消费逻辑所殖民”。
我们在交友软件上浏览个人介绍,如同浏览货架,快速评估、挑选、放弃。朋友成了粉丝,恋人成了备选项,婚姻成了供需筛选。关系不再是一件需要共同浇灌的事,而成了一场随时可以划走的内容消费。
3)正在被三重力量夹击的长期关系
现如今,真正让长期承诺变得岌岌可危的,是三股更具体的结构性力量——持续走低的退出成本,“共同时间”的逐步减少以及AI的冲击。
它们互不相干,却共同指向了同一个结果——越来越多的人发现,维持一段长期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,而放弃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。
1)当社会奖励流动,长期承诺就成了奢侈品
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加里·贝克尔曾把婚姻视为一种人力资本投资:
夫妻双方投入时间和资源,预期在未来获得情感支持、经济分工和子女养育的回报;只有当预期收益高于成本时,关系才会持续。
然而,当代社会正系统地降低长期关系的回报,并提高它的风险。
工作会变,城市会变,收入会变,阶层会变,价值观会变,一切都在加速变化中,这意味着维持一段跨越多个人生阶段的长期关系越来越难。
调研数据显示,中国人一生平均搬家约10次;领英中国2025职场流动报告表明,新生代职场人到32岁前平均更换4至5份工作。
这种高频流动性,催生了一个鲜明的时代悖论:
学历、职业技能并不会受到地域限制,走到任何城市都能通用,但稳定深厚的亲密关系,却很难跟着迁徙、跳槽同步维系。
当社会制度奖励灵活、奖励快速适应、奖励保留选择权时,人们自然倾向于减少难以逆转的长期承诺。一段需要投入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获得回报的关系,在一个奖赏短期变现的环境里,不再是理性首选。
在这种结构压力下,“随时退出”本身成了一种安全感来源。
恋爱但不结婚,同居但不购置共同财产,交友但保持足够距离——随时可以退出,似乎保护了个人免受伤害,却也暗中侵蚀了任何可能通向深层信任的路径。因为深层信任的前提,恰恰是你无法轻易退出。

深层信任的前提,是你无法轻易退出
2)“共同时间”,变得越来越少
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·罗萨在其“社会加速理论”中指出,现代社会正经历三重加速,即科技加速、社会变迁加速、生活步调加速。
信息、交通、生产、消费都在疯狂提速,但有一个东西无法被加速——关系的成长时间。
友情需要数年累月,婚姻需要长期共处,信任需要几十次合作经历,孩子成长需要十八年。这些关系的再生产,天然是慢速的。
加速社会让一切都变得更快,唯独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不能快进。于是两者之间出现了结构性冲突。
罗萨进一步指出,加速社会的另一面,是“共鸣”的丧失。
共鸣,是指人与世界、与他人之间那种深度的呼应和连接,而这种连接只有在充分的时间投入中才能产生。而现代社会正在系统性地压缩这种时间。
国家统计局三次全国时间利用调查提供了清晰的变迁证据:
2008年,我国居民日均亲友线下、电话社交时长为23分钟;2018年降至24分钟;到2024年第三次调查,全社会居民日均社会交往总时长仅18分钟,线下见面交流的时间大幅压缩国家统计局。
中国综合社会调查(CGSS)长期追踪也印证,青年与邻居、好友线下见面的平均频次同步走低,大量社交转移至线上文字沟通。
这并非因为人们更忙了,而是因为碎片化时间更多地被分配到屏幕上;高速流动、职场内卷与数字化挤占线下共处时间,使得人与人面对面联结持续弱化,高度需要注意力的面对面时间被进一步缩减。
一言概之,所有值得长期拥有的关系,都需要一种现代社会越来越稀缺的资源——共同时间。当一个社会把公民的清醒时间切成无数工作、通勤和短视频碎片时,它也在系统性地消解任何需要长期浇灌才能存活的关系。

人与人面对面联结持续弱化,高度需要注意力的面对面时间被进一步缩减
3)AI时代:一个更危险的问题
最近几年,AI陪伴产品以比我们预想快得多的速度进入日常生活。
情感AI聊天应用Replika全球累计注册用户已突破2500万,大量长期使用者与AI建立起深度依恋,不少用户将其视作专属恋人,在社交平台分享人机情感相处日常。
国内MiniMax旗下陪伴产品星野、海外版Talkie累计全球用户达1.47亿;猫箱、筑梦岛等垂直AI陪伴应用持续吸引海量青年,2026年初婚恋调研显示超八成Z世代曾尝试和虚拟AI建立亲密互动关系。
在日本,Gatebox全息虚拟管家持续深耕“与虚拟角色同居”赛道,叠加本土新兴AI陪伴创业公司ShizukuAI推出的多模态虚拟伴侣产品,软硬件结合的数字同居模式已形成稳定受众群体抖音百科
趋势已经非常清晰,未来,越来越多的人可以无需真实的人,就能获得陪伴、聊天、安慰、娱乐等情绪价值。那么,问题就变得尖锐起来——如果情绪需要已经可以被AI满足,真实的人还有什么用?
答案其实只有一个,却极其深刻——共同经历。
AI可以陪你聊天,却无法陪你一起成长、一起变老。它可以模拟安慰,却不能真实承担一次共同的责任。它没有和你一起度过那个低谷的夜晚,没有真正与你分享过人生的负重。
社会关系中一种关键的元素——“共同脆弱性”——AI永远无从参与。
你们没有一起穷过,没有一起扛过风险,没有彼此见过对方最难堪的时刻。而正是这些共同经历,才构成了信任和承诺的真正内核。
这就意味着,在AI时代,人与人的长期关系并不会因为替代品的出现而失去价值,反而会因不可替代而变得更加昂贵。
只不过,它也将成为一种更高门槛的能力,更需要投入时间、承受不确定性,也更需要抵御“便捷替代方案”的诱惑。

“共同脆弱性”,AI永远无从参与。
4)中国的社会关系,正在悄然变化
从改革开放至今的短短半个世纪,中国社会经历了一场从熟人社会到陌生人社会、再到平台社会的三级跳。
这段独特的压缩版现代化,为我们观察长期关系危机提供了一个极为清晰的样本。
传统中国社会由宗族、邻里和单位编织成紧密的关系网络,是一个“生于斯、死于斯”的长久共同体;计划经济年代,单位不仅提供工作,也提供住房、医疗、子女教育、退休保障,关系同样深嵌于体制之中。
但随着市场化、城镇化和大规模人口流动,这套结构在极短时间内被迅速拆解。
民政部2024年统计数据显示:
全年结婚登记610.6万对,结婚率仅4.3‰,相较2013年9.9‰大幅回落;全国平均初婚年龄持续推迟,十余省份平均初婚年龄突破30岁。
另外,当下独居人口规模快速攀升,贝壳研究院预测2030年独居总人口将达1.5亿至2亿人,核心群体为20—39岁城市青年。
人类学家项飙提出的“附近消失”精准地概括了这一变化:
过去人们生活在一个有具体邻居、小商贩、社区关系的“附近”之中,而现在这层中间地带正在坍塌,人们直接面对算法和平台。
外卖逐渐替代了街角餐馆的招呼,短视频替代了邻居间的闲聊,宠物经济部分填补了人际陪伴的缺口;而城市青年中流行的“考公”“躺平”“独居”“线上陪伴”“兴趣社群”,从不同方向共同说明了一件事——传统的长期关系供给体系正在被平台社会重新组装,而新的稳定模式尚未成型。
人们不再是生活在社区中,而是生活在算法中、微信群中、短视频中和平台推荐中。平台正在成为新的社会组织者,而平台所擅长的是短期匹配,不是长期陪伴。
把以上所有维度聚合在一起,长期关系危机的全貌才真正浮现。答案绝不是“年轻人变坏了”,也不是“爱情消失了”。真正发生变化的是——现代社会不断推高长期关系的维护成本,同时系统性降低短期连接的建立成本。
维持一段几十年的关系,需要对抗地理流动、职业流动、时间稀缺、注意力碎片化和无尽的选择诱惑;而开启一段新的互动,只需一个滑动屏幕的动作。
农业文明依靠血缘维系关系,工业文明依靠组织维系关系,数字文明则越来越依靠平台连接关系。
换言之,血缘自带一种长期属性,组织提供了制度保障,但平台只能提供即时性。

血缘自带一种长期属性,组织提供了制度保障,但平台只能提供即时性
于是,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清晰而痛切的悖论:
我们拥有了历史上最发达的通信工具,却未必拥有更稳定的人际关系;我们认识的人越来越多,却越来越少拥有真正能共同经历人生的人;我们可以随时找到一个新联系人,却越来越难找到一个愿意陪伴自己几十年的人。
法国人类学家马塞尔·莫斯很久以前就提出,社会本质上是靠“互赠”凝聚在一起的——不仅是物质赠予,更是时间、注意力和承诺的相互给予。
今天,我们正在试图用互赠最少的短期交换,维持需要大量相互给予的长期关系,这种不对称,就是现代关系脆弱性的深层根源。
5)尾声
这场信任危机让我们真正失去的,远不止爱情和婚姻。它正在稀释的,是文明花了几千年才培育出来的一种能力——让两个原本独立的人,愿意一起走很远。
这种能力不需要英雄主义,也未必与浪漫激情有关。它需要一些社会已经不再保证的环境条件:共同的生存根基,可预期的未来,足够多的共同时间,以及某种对“慢”的集体尊重。
真正珍贵的长期关系,从来不是算法推荐出来的。连接不是关系,流量不是信任,匹配不是陪伴。它是两个人在共同经历、共同承担、共同成长中,一点点建立起来的。它无法速成,不能下载,没有替代品。
而在一个奖励流动、激励换代、鼓励永远多看一个选项的世界里股市杠杆融资,选择留下,才是成本最高、也最值得尊重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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